“中国威胁”和新冠都做不到的事,伊朗可以? | 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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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威胁”和新冠都做不到的事,伊朗可以?

川普(Donald Trump)最新由周一晚改到周二(美国东岸时间4月7日晚上8时)的“最后通牒”限期不日将至。川普一边威胁伊朗若不开通霍尔木兹海峡,将会轰炸发电厂和大桥等民用基建,另一边则宣称有可能和伊朗在周一达成协议。

矛盾态度依旧,全世界只能在不确定性中等待倒数完结。

这场伊朗战争,照目前形势来看,已经很难在短期内以美国、以色列明确大胜(即推翻神权政府、复制“委内瑞拉模式”或保证伊朗“永远”不能发展核武之类)的方式作结,美国若非陷入战争泥沼,还是黯然撤退,甚至有可能要面对实际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的败局。

除非川普出奇地扭转战局、突然大胜而归,这场伊朗战争的持续及其战后发展,正将为美国政治带来翻天覆地的巨变。



图为2026年4月5日,伊朗德黑兰一份报章的头版,刊登了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 )的照片。(Majid Asgaripour/WANA (West Asia News Agency) via REUTERS)

自奥巴马(Barack Obama)上台之后,茶党崛起以至川普2016年首次当选,美国两党分裂进入白热化阶段。制造共同外敌(中国)、面对非人类敌人(新冠)的挑战,都不能让美国团结起来。

但一个极其罕有几乎能团结美国大多数民意的议题就是阿富汗和伊拉克的中东战争。根据2019年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民调,62%美国成人认为伊拉克战争不值得打,持相反意见的只有32%,而对于9-11恐袭时确实匿藏阿尔盖达的阿富汗,此数则为59%对36%。

在此等民意之下,拜登(Joe Biden)上台之后也照样执行了川普第一任期遗留下来从阿富汗撤军的政策。根据2022年(即撤军一年之后)的民调,尽管近七成美国人认为美国并没有在阿富汗达成目标,但近五成半人也支持撤军决定。



根据2019年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民调,62%美国成人认为伊拉克战争不值得打,持相反意见的只有32%,而对于9-11恐袭时确实匿藏阿尔盖达的阿富汗,此数则为59%对36%。(Pew)

川普自己在2016年和2024年的两次成功竞选,也是以反战候选人自居。2024年,他更公开指责其对手贺锦丽(Kamala Harris)会在伊朗问题上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声称贺锦丽将会“入侵中东,杀死数以百万计的穆斯林”,并向选民承诺他会“把和平带回来”。

由于不再军事插手中东几乎是美国两党民众的共识,川普的胜利大体上并不是来自其中东政策或和平主张,而是经济问题。不过,拜登2003年确实支持过小布殊(George W. Bush)入侵伊拉克,而2024年竞选期间还在持续的加沙战争也让反战民众对拜登及民主党当局离心离德,川普凭其“凡事往钱看”的生意人形象,以至一以贯之的“美国优先”口号,当然拥有更具说服力的“和平总统”形象。

然而,经过去年力争诺贝尔和平奖而不得之后,明显是全心为自己历史留名的川普就突然由和平总统变成了战争总统。从去年6月单次性轰炸伊朗核设施,到今年1月掳走马杜罗(Nicolás Maduro),川普都体会到军事手段的有效性--既然不能以和平总统留名清史,不如以战争手段改变世界。



2024年,川普公开指责其对手贺锦丽(Kamala Harris)会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声称贺锦丽将会“入侵中东,杀死数以百万计的穆斯林”。(X截图)

从拉丁美洲反毒品,到主要是用来迎合少数美国国内观众的保护尼日利亚基督徒、再到领土扩张的吞并格陵兰,川普都用上了美军武力或武力威胁。

以美军打击疑似毒贩、不会遭到报复的单次性空袭、Truth Social上面的口头军事威胁,全都不用美国人付出任何成本,他们就算不支持甚至反对,当然也只会淡然处之。

但伊朗战争却不一样。根据川普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沃尔顿商学院的估算,战争首32日直接花费高达270至280亿美元。美国军备也严重消耗。未来有可能用于西太平洋地区对付中国的战斧巡航导弹的总库存量就可能已经消耗掉高达三分之一。多种全球只有几套或十几套的先进雷达和空中预警机也在伊朗无人机混合导弹的攻击下被摧毁。日前一架F-15E战斗机在伊朗被击落,更让美军不能对伊朗空防掉以轻心,迫使他们更多使用高昂的遥距精准导弹,而非低廉但需飞近或低飞打击的炸弹。



美国平均汽油价格四年来首次突破4美元一加仑。(AAA网站截图)

同一时间,美国民众则要面对四年来首次突破4美元一加仑、还在持续上升的汽油价格,以至能源价格上升引发高通胀重临甚至是滞胀的经济负担。

根据最近的路透社/益索普民调,66%美国人支持美国即使不能达成战争目标也应该尽快停火,而支持美国致力达成战争目标的只得27%。此数在共和党人中也呈现出40%对57%之比。

而根据YouGov民调,在2024年投票支持川普的选民当中,只得66%人支持美国发动伊朗战争。



(YouGov, Gemini)

本来2026年的美国政治主线,是川普如何在物价问题上夺回民意,力争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阻止民主党夺取国会众议院控制权。如今,2026年已过了四分之一,川普不只没有处理到物价问题,还反其道而行,开打伊朗战争推高物价。

很明显,川普虽然不想看到民主党在中期选举大胜,但毕竟在选票上的不是他,而是其他共和党政客--以总统权力创造历史、让自己能够成为百年之后人们还叫得出名字的伟大总统,对于川普而言,远比共和党选情,甚至是他的个人支持度重要。

伊朗战争爆发之后,美国政治正在出现接二连三的“怪现象”,原本被排挤在左翼自由派媒体之外的保守右翼和MAGA派意见领袖,开始在左翼平台上“隆重登场”。

例如最能代表左翼进步派民意的Vox,竟然在其一个王牌时事节目中先后请来美国保守派超级鹰派人物、川普第一任期的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John Bolton),以至曾经宣传2020年选举舞弊阴谋论和反新冠疫曲讯息的福克斯新闻台(Fox News)前主播卡尔森(Tucker Carlson)作为受访嘉宾。两人在节目上跟主持几乎是同气连枝地从策略上、战略上和政治上批判川普对伊朗开战的决定。



福克斯新闻台(Fox News)前主播卡尔森(Tucker Carlson)登上Vox王牌节目《Today Explained》作为受访嘉宾。(网上截图)

被视为极右反犹太主义代表人物、跟川普吃个饭也曾引来重大争议的Nick Fuentes更呼吁他的支持者在中期选举中要投票给民主党。

此等政治变局,还在萌芽阶段。但我们不难想像到其未来走向。

第一,民主党有望在中期选举中取得大胜,不只夺得他们原来预计就很有可能夺得的国会众议院,甚至连竞选出缺地图对民主党非常不利的参议院多数也有可能夺回。根据预测市场Polymarket的赌盘,民主党在参议院选举的胜算由开战前的四成升至如今的超过五成。

这种变故也有可能是川普近日炒掉司法部长邦迪(Pam Bondi)的考虑之一。由于内阁官员任命需要参议院通过,若然川普不赶在中期选举前换走他眼中不中用的人,未来要任命MAGA派担大旗将会面对重大困难。



Polymarket上的2026年国会参议院赌盘(网站截图)

第二,美国和以色列的盟友关系将会割裂。

本年初的益索普民调已经显示,本世纪以来,美国同情巴勒斯坦人的民意首次超越同情以色列的民意。这次伊朗战争,在美国国内普遍被视为有利以色列却不利美国。像卡尔森之类的MAGA派民意代表,更从一开始就将开战矛头指向以色列游说力量。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眼见战争形势不对更首先发表了以色列决意开战因此将美国拖入战争的言论(按:他其他收回该论)。

《经济学人》就有美国事务的专栏文章认为,以色列将会变成MAGA派的代罪羔羊--川普是“圣人”,不能犯错,能犯错的大概就剩下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

以色列问题在美国往往就有国内政治一般的地位。内塔尼亚胡在奥巴马时代起将以色列与共和党紧密绑定,更加强化了这一特质。

如今,川普变成了第一个为以色列而战的美国总统,他也很可能因此变成最后一个有可能会为以色列而战的美国总统。与以色列的疏离,将会变成两党共识。



美国总统川普和以色列总理本内塔尼亚胡出现在伊朗国旗后方。(GettyImages)

第三,美国精英政治将会进一步“本土化”。

美国选民往往不太关心单纯的外交议题,只要外交政策不影响到美国民生,外交只是华府几个街区的问题,与一般大众无关。

讽刺的是,川普2016年的当选背后,一大原因就是美国选民对华府自由贸易全球化政策的反动。

这一次伊朗战争,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像卡尔森一般的保守派或MAGA派反对者,几乎都以美国民众的利益为反对开战的主要论点,什么美国军备消耗、川普的战略误判全部都是次要论题。

如果说这一场伊朗战争有入侵伊拉克的影子,这一场战争的失策与失败也将会强化美国政治的“本土化”重构。正如拜登很可能是民主党最后一个还相信“美国是不可取代之国(indispensable nation)”的领袖一般,川普也将会变成最后一个聚焦美国霸权、地缘政治的美国总统。下一个美国总统,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将会是一个或许会被形容为孤立主义者的人物,“美国优先”将会由口号变成政治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