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王之涣的一首《凉州词》，让“玉门”二字千年传诵。尽管今天的玉门市，距离诗句中的玉门关还有约400公里。

而现实中的玉门，曾比诗句更耀眼：这是中国石油的摇篮，巅峰时期，年产原油占全国一半以上[1]。有诗人盛赞：苏联有巴库，中国有玉门。凡有石油处，就有玉门人。

可如今的玉门却是老城空寂，街巷荒芜，原本常住人口11万人的城市，到21世纪初直接锐减到3万[2]。

这座新中国第一石油工业城市，怎就沦落到“鬼城”的边缘？

一口油井，

成就西部“小香港”

谁能想到，唐代诗人笔下那片荒凉边关之地，竟在上世纪成为了全国瞩目的石油之都。中国的石油梦，正从玉门祁连山脚下那口“老君庙油井”起步。


如今，老君庙采油平台仍在使用，但停产井数量不断攀升 / 图虫创意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正是“一滴汽油一滴血”的困难时期。著名地质学家孙健初临危受命，开始在甘肃等地区进行石油勘探，力图摘掉20世纪20年代美孚公司给中国戴上的“贫油”帽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一年的勘探，1939年3月，孙健初先生在玉门老君庙北15米处的戈壁滩上打下钻机，自喷出油的中国石油第一井就此横空出世。

这口老君庙1号井可不得了，这是中国人自主开发的第一座油田，而且日产原油10吨，创下了自光绪四年（1878年）以来的国内最高工业油流纪录[1]，当年产油大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单井平均产量也就每天1.96吨[3]。

玉门开采出石油的消息震动全国，老君庙一夜间名闻天下。从1939年投产到1949年的11年间，玉门油矿共生产原油50万吨，占当时全国原油产量的90%以上，成为战时经济的“救命油”[4]。


石油河是玉门老市区用水的主要来源，清朝因掘坑取石油，用于点灯，始称为石油河 / 图虫创意

建国后，玉门油田更受到举国瞩目。1952年产量达14.26万吨，成为全国最大石油生产基地；1953年又被纳入国家“一五”计划156个重点项目之一[1]。

玉门由此迎来“黄金十年”。1957年，新华社宣布新中国第一个石油工业基地在甘肃玉门建成。这一年玉门产油75.5万吨，占全国总产量的87%[5]，担当起国家石油供应的绝对主力。

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玉门油田发展壮大后，先后向全国新油田输送支援职工7.2万人，是新中国石油工业当之无愧的“母机”。1954年援建上海炼油厂、1955年奔赴柴达木、1956年西进克拉玛依、1959年投身松辽大会战……祖国的各大油田都可以说是玉门的“徒子徒孙”[5]。

为了方便管理油田，玉门还成立了专门的省辖市。1955年10月，国务院批准成立省辖玉门市，与玉门石油管理局实行政企合一的体制[6]。


1961年7月，甘肃玉门油矿的炼油厂 / 视觉中国

玉门城也迎来了自己的鼎盛时期。市区人口突破11万，繁华程度在西北地区独树一帜，文化宫、影剧院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石油工人们闲暇时会去电影院看电影。60年代，玉门职工人均月收入约82元[5]，远超全国城镇职工月均工资约46元的水平[7]。

辉煌之下，暗流已生。当石油渐趋枯竭之际，这座曾领跑全国的工业明星正悄然沉寂。

盛极必衰，

石油摇篮的命运

成也石油，败也石油。盛极必衰的规律在玉门的变迁中显得尤为明显。

经过近70年的高强度开采，玉门油田产量断崖式下跌。原油产量由1960年的142.3万吨骤降至1999年的37万吨，跌幅超过七成。至20世纪90年代，玉门油田已进入低产期，75%的可采储量被开发殆尽[8]。

民间流传：“玉门油田打一个喷嚏，整个玉门就要感冒。”2007年，全市石油及相关产业占GDP比重高达55%[9]，财政收入高度依赖于玉门油田。

如此一来，一旦油井枯竭，城市的经济基础瞬间崩塌。2004年，玉门市直接流失了包括共计3600余万元税收， 2007年间财政赤字达到约1.46 亿元[8]。


2017年，位于玉门市老市区（老君庙镇）的石油工人电影院已基本荒废 / Wikimedia Commons 摄影：颜邯

更糟糕的是，玉门是一个典型的“企业办社会”城市。从1950年代起，玉门油田不仅要负责生产，还要承担员工医疗、教育、住房等社会职能。

当石油红利不再，这一切都变得不堪一击。自2002年起，学校、医院等开始逐步搬迁至酒泉；2005年，油田总部正式迁离；2006年，市政府也迁往70公里外的新区。昔日繁华的老市区逐渐荒废，街道冷清、楼宇破败，一度被称为“鬼城”。


老玉门鬼城中，被废弃在戈壁滩上的工厂遗址 / 图虫创意

与此同时，随着大庆、胜利等地新油田的崛起，大量技术人才和劳动力纷纷离开玉门，加速了城市的衰退。2009年，玉门被国务院列为国家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官方确认了其结构性衰退的事实。

截至2024年底，玉门全市常住人口仅剩13.54万人，相比之下邻近的嘉峪关市人口已达31.51万人[10]。嘉峪关最初同样依靠单一资源（酒钢）起家，却成功依托“钢铁+长城旅游”实现转型，走出了一条宜居宜业的新路。两座城市起点相似，命运却大相径庭。

距离甘肃玉门老城区几公里之外的石油工人墓地，埋葬着曾经为玉门油田贡献力量的石油工人们 / 视觉中国

玉门，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重新寻找求生之路。

绿电突围，

石油之城的新生

痛定思痛，玉门没有坐等命运终结。

它把目光投向了头顶炽烈的太阳与掠过戈壁的风。那片年均日照超3300小时、风能可开发量逾2000万千瓦的荒原，成了它重生的希望[11]。

转型的步伐早已迈出。早在1997年，四台被当地人称作“四小天鹅”的风机就从丹麦漂洋过海而来[12]，玉门向风和光要发展的势头逐渐势不可挡。截至2025年底，玉门风电装机超267万千瓦，光伏达113万千瓦，还建成了全球最大的“线性菲涅尔”光热电站[13]。

玉门风电厂上建立起一排又一排的发电风车 / 图虫创意

但转型之路远非坦途，这里地处河西走廊西端，远离东部用电负荷中心。虽然预计到2025年底，玉门新能源装机总量将突破1000万千瓦，但本地使用不足总量的零头，全年用电量仅约17亿千瓦时；且本地企业到户用电价格平均在0.51-0.57元之间，与新能源上网电价相差0.2元以上[13]。

“有电送不出、有电用不起”，一度让宝贵的绿电困锁戈壁，白白消散于风沙之中。

破局，靠的是硬投入与大手笔。2025年11月，金塔—玉门750千伏输电线路全线贯通，为“陇电入川”特高压工程铺平道路，支撑“沙戈荒”大型风光基地的并网与外送，玉门的绿电正源源不断流向千里之外[14]。


玉门人为了纪念王进喜，将这条横跨玉泉人工湖的道路叫做铁人大道 / 视觉中国

连绵的戈壁滩上，一排排白色风机缓缓转动，成为玉门发展的新引擎。2024年，玉门市GDP达278.27亿元，较2009年被列为资源枯竭型城市时的约80亿元，增长了248%；2023年人均地区生产总值约20.55万元，竟是以文旅出圈的敦煌（5.55万元）的3.7倍[9]。

绿电崛起，不仅让玉门摆脱了对石油的依赖，更创造了大量的就业岗位，也吸引了一些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开始回流。有在风电场做运维的，有开起奶茶店和快递站的，还有返乡青年搞起了光伏板清洗等。


玉门市的玉泽湖公园，建有烟雨阁、九曲桥等景观设施 / 图虫创意

曾经“风吹石头跑”的戈壁滩，也悄悄变了模样，疏勒河畔草木繁茂，城市街道干净整洁。全市79.52万亩林地织成绿网，森林覆盖率提升至4.1%[15]，先后拿下全国生态文明先进市、国家园林城市、国家卫生城市等称号。

玉门用实际成绩证明了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可能。在《中国西部地区县域发展监测报告2024》中，玉门连续五年上榜“中国西部百强县市”，排名第85位，也是甘肃省唯一上榜县市[16]。

从黑金到绿电，玉门正在荒漠中重写自己的命运。转身或许缓慢，却异常坚定：它不再依赖地下行将枯竭的油流，而是仰仗天上不竭的光与风为未来续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