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冬天，西安大唐不夜城，一个身着唐装、手持团扇的女孩站在巨大的道具上摇曳旋转，与游客轻轻击掌。一段15秒的短视频让这个叫冯佳晨的姑娘在一夜之间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不倒翁小姐姐”。那一眼回眸，被网友称为“一眼万年”。随后的七年里，她成为一个符号，也成为一个普通家庭女孩命运陡然转弯的起点。

2026年1月，冯佳晨从大唐不夜城正式离职的消息再次将她推向热搜。人们又一次把目光投向这个已经是妻子、母亲的女人。而在这七年，冯佳晨和丈夫孙宇几乎体验了网络舆论的两极，被谣言反复撕扯，经历了从“这男的配不上她”到“她攀上高枝”的舆论旋涡。

3月16日，红星新闻采访了这对夫妇，他们坦诚地回顾这七年。没有修饰，没有回避。他们谈到相识于工作场合，从同事变成人生伴侣；确认恋人关系是在成为“不倒翁小姐姐”之前；他们在疫情最紧张的时候结婚生子，又在流量最汹涌的时候遭遇无休止的揣测。谣言从攻击一个人变成对一家人的围攻，互联网给了他们一切，也差点拿走一切。采访期间，冯佳晨还向记者展示了一条评论区充斥谣言的网帖。





▲冯佳晨接受记者采访时正在化妆

【谣言】

从男方被攻击长相到女方被说攀附

冯佳晨第一次见到孙宇，是在大唐不夜城的工作现场。那时她是乙方签约之下的第三方演员，孙宇是甲方的对接人员。那天他来熟悉工作流程，站在化妆间门口，又高又黑。冯佳晨当时的印象是：“很黑很高的一堵墙，老是挡在我们化妆间门口。”

孙宇对冯佳晨却是一见钟情。他后来回忆，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哇塞，好漂亮”。但冯佳晨浑然不知。那段时间他们只是工作关系，孙宇偶尔来盯场，冯佳晨在台上演出。孙宇开始给她发消息，但基本得不到回复。用他的话说，“发十条回一条，还是‘吃了吗’‘睡了吗’这种。”他自嘲那会儿就是个“舔狗”，但冯佳晨对他完全没有感觉。

转机出现在孙宇约冯佳晨去看舞剧《孔子》。冯佳晨原本以为孙宇只是一个每天发早安晚安的“钢铁直男”，但看完演出后，孙宇和她聊起了哪个舞段精彩、哪个音乐节奏处理得好。冯佳晨说：“从那儿才开始，才算是有一些改观。”确定关系用了多久，两人都记不清了。但孙宇的表白方式始终如一：无时无刻不在表白。

2020年，两人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结婚生子。冯佳晨的父母很支持，最后他们选了个日子，把事办了。没有求婚仪式，没有盛大婚礼。

婚礼那天，冯佳晨发了条朋友圈，结果被截图转发。那天正好是孙宇的生日，他一整天都在回复各种消息。很快，网上开始有人攻击他的长相，说他“死鱼眼”，配不上冯佳晨。孙宇对此毫不在意，说自己“脸皮厚”。冯佳晨当时也觉得网友说什么都无所谓，两人知道彼此就好。但她没想到，这只是漫长谣言史的开端。

结婚之后，网上开始造谣冯佳晨“有后台”，有人说她是靠婆婆齐爱云的关系进了高校，有人说孙宇家是某某文旅的股东，还有人说此次离职是为了带货故意买热搜。

孙宇说起这些很无奈：“我妈就是一个普通的秦腔演员，从来不争什么。同级别的人家都是院长、团长，我妈是普通演员。”齐爱云确实是秦腔名家，但她始终是一个秦腔演员、老师。这个家庭和“股东”没关系，冯佳晨的父母也只是工薪族。孙宇说，谣言不管这些，它们就像复制粘贴一样，把之前攻击其他演员的话术直接套在冯佳晨身上。

看到谣言，孙宇比冯佳晨更难受。他说：“你可以攻击我长相，可以说我配不上她，但你污蔑她攀附权贵，就是在抹杀她所有付出。”



▲2021年12月10日，陕西省西安市，西安大唐不夜城“不倒翁小姐姐”（冯佳晨）婚后复出，与丈夫孙宇一起参加讲述“全家福”的故事 图据视觉中国

【走红】

“我第一次见证了互联网的力量”

回望2019年，冯佳晨最初接触不倒翁项目时，压根没想到它会火成后来那样。当时领导说有新演出，让大家试，她第一反应和大家一样：“又要加班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选人的场景：她刚从地铁站出来，正好赶上选人。一个领队开玩笑说：“来，冯佳晨，你上来试一下。”她没多想就上去了，在道具上尝试了一些幅度稍大的动作。其他人可能因为害怕或者不习惯，动作比较拘谨，但她不害怕，结果就被选中了。

第一批受训的有十几个人，大家轮班，每人演一天。因为这是额外增加的演出，没有加班费。冯佳晨记得，当时大家分摊下来，一个月最多轮到两三次。但演着演着，她发现不对劲了——下一周的排班表上，只剩下她的名字，每天都要演。

“我满头问号。”她笑着说。后来她和领导商量调整上班时间，把这活儿接了下来。没有什么邪乎的故事，就是机缘巧合。她成了那个一直留在墩子上的人。到国庆假期的时候，因为演出场次的增加，她实在是有些太累担心坚持不下来，就“忽悠”她的好朋友“狐逗豆”一起演不倒翁。两个人就开始相互支持的演出。



▲冯佳晨因“把手给我”的视频爆火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那条“把手给我”的视频。当时她和孙宇的同事商量拍点新东西，孙宇注意到网上有个热点叫“把手给我”的热梗，就提议试试。她配合着拍了，发到自己账号上。结果第二天，点赞冲到40万，第三天70万。那条视频到现在还有几千万播放量。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牵手互动，其他的演员也找到了自己的互动方式，狐逗豆发展出了“把牙给我”，甜甜圈发展出了“捏脸”等互动。越来越多的游客前来互动、拍摄，直到演出彻底破圈。

但冯佳晨自己并不是一个爱上网的人。她甚至没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第二天演出时，发现台下乌泱泱全是人，牵手牵不完。“我第一次见证了互联网的力量，”她说。那天她主动延长了演出时间，因为不想让远道而来的人白跑一趟。



▲2019年11月，不倒翁小姐姐走红之后网友发布的视频截图

面对“凭一己之力带火西安”的说法，冯佳晨始终很清醒。“跟我一起的演员很多，在那么多优秀且专业的舞蹈演员里，我被大家看到了。我这不是幸运是什么？”她说自己只是一个半吊子演员，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做了那个动作。

当时她的工资是多少？她称记不太清了，但有一点很清楚：后来签了正式合同后，工资反而降了。之前做兼职时，她可以出去当舞蹈老师，加上演出收入，月收入能有一万元左右。签了正式合同后，就只有固定工资了。

而早在2024年，夫妻俩就曾经提出过离职，但最终孙宇离开了，冯佳晨留了下来。留下之后，她眼看着身边的同事一批批离开。她成了部门“最老资历”的人，有时候新领导来了，对演艺还不了解，反而是她这个老人在介绍情况。“我很孤单。”她说，“以前大家一起熬夜加班做创意，突然一下大家都走了。”





▲冯佳晨此前表演时的照片

【变味】

“她直接发视频，硬刚那些喷子”

冯佳晨走红后，孙宇多了个外号叫“四眼哥”。他自己挺乐呵，说想起周星驰电影里踢球的四眼仔。孙宇还多了一个身份——她的“私人安保”。

2019年冬天，最火的那段时间，护栏被挤断过好几次。孙宇每天下班后就到现场站着，名义上是看演出，实际上是盯着人群。有一次一个男观众趁人多对前面的女孩动手动脚，孙宇直接冲过去把人骂了一顿。这个举动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他自己反而被网暴了好几天。但他无所谓，“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后来，舆论开始变味。饰演“不倒翁小姐姐”的并非冯佳晨一人，狐逗豆、甜甜圈都是参演人员。2019年，冯佳晨和狐逗豆一起轮换演出，“两个人一直相互支持，直到演出火出圈，都很努力。”孙宇说，火了之后便有人开始攻击“狐逗豆”，虽然演员不能随意发声，但那时候冯佳晨忍不了了。“她直接在抖音里面自己发视频，硬刚那些喷子。”

后来因为个人原因，“狐逗豆”选择了离职。在这个时候，很多人开始攻击新来的“甜甜圈”，说她是“关系户”，那段时间甜甜圈收到了很大的压力。“因为互联网就是人多嘴杂，说啥的都有。好在她现在有自己的事业、生活了。甜甜圈现在也是苦尽甘来，演出事业也很顺利。”冯佳晨说。

2023年，冯佳晨产后复出期间，有人拍到她一张“面容憔悴”的照片。事实上，那段时间她和团队正在筹备一台元宵晚会，每天从早忙到晚。冯佳晨还主动要求去一线演出，“大过年的，我不想让大家满怀期待来却看不到我”。那个“憔悴”的画面是怎么拍出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她和孙宇商量后做了正面回应，冯佳晨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为我是母亲感到自豪”。孙宇帮她删减了一些过于冗长的部分。回应发出后，很多宝妈留言说她们也有同样经历，有人说“谢谢你站出来说出我们的心声”。冯佳晨觉得，这波舆论也不算白来。



▲2021年，媒体关于冯佳晨报道的截图

【未来】

她称想踏踏实实拍点喜欢的东西

这些年两人的分工也在变化。以前是孙宇教冯佳晨怎么做事、怎么应对流量；现在是冯佳晨有想法，孙宇负责落地。冯佳晨性格慢，孙宇急；冯佳晨总想往深处挖，孙宇更看重数据。他们经常为一个视频吵得不可开交，两人各执一词，吵完谁也不理谁，但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讨论。但不管外面怎么传，孙宇从来没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谣言，他比她更早看见，也比她更生气，但转头就会跟她说：“没事，做好自己就行。”

2026年1月，她才正式办完离职手续。走的时候，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因为演员工作性质特殊，办公室连固定工位都没有。和同事告别那天，她给大家买了小饮料，大家站在走廊里聊了一会儿。孙宇说：“友好协商离职，大家都觉得出来能有更好发展，考虑不给前东家带来麻烦，我们选择了年后公布离职消息。”



▲2019年11月29日下午，“不倒翁小姐姐”走出西安大唐不夜城，开启她的巡游模式，首站巡游，她来到西安城墙，在永宁门广场和唐朝仕女翩翩起舞，市民和游客争相和她牵手 图据IC photo

如今，她是冯佳晨，不是“不倒翁小姐姐”。她说自己“没有带货的打算，也做不了直播”，因为此前尝试过这条路径后，冯佳晨便“死了这条心”，“我想踏踏实实拍点喜欢的东西，比如非遗，比如传统文化。”

当被问道，如果时光倒流，还会希望冯佳晨这么火吗？孙宇没有犹豫:“不希望，平平淡淡的过好就行，火了之后压力太大了。如果让我2019年知道（网上舆论）是这种情况，我绝对直接就让她辞职。”

而一旁的冯佳晨则宽慰丈夫：“人生是条单轨的路，这一趟火车没有回头路，所以你做过的每一个选择，你未来的这辈子都要去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